倫理消費與公平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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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理消費與公平貿易

祕魯公平貿易之旅(一):食物與一場拉美的革命

文:余宛如 /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食物人類學碩士、生態綠創辦人

雨林,為了經濟發展遭到無情濫墾; 礦脈,有毒溶劑荼毒了當地原住民; 毒品,猖獗在黑暗的都市角落; 觀光,情色與雛妓成為選項; 農業,生產者飽受剝削之苦…拉丁美洲一直處在貧窮與恐懼之中,有誰想到,食物可以為一個南美的貧窮國家帶來榮耀、找到定位、綻放發展的曙光、重塑國族的認同?但祕魯正在為一場食物帶來的革命,而悄悄改變。

Mistura,目標明確的食物饗宴

自2008年起,Mistura,南美最大的美食嘉年華開始在祕魯首都利馬舉辦,每年吸引來自全球各地的美食愛好者前往,參加人數年年以倍數成長。每年,祕魯人聚集在Mistura慶祝他們的烹飪傳統、國境內驚人的生物多樣性,並把所有的祕魯人再次緊緊的綁在一起。Mistura的精神就是藉由美食,以嘉年華的方式與全世界的人交流溝通,傳遞祕魯的國際價值。發起Mistura的人包含了祕魯美食產業鏈上各種不同的角色,推廣祕魯美食成為文化認同的基礎、經濟發展的要素、屬於所有祕魯人的福祉與進步,並為保護祕魯生態多樣性、重正美食鏈中小生產者的價值而發聲,同時展現烹飪的社會願景與價值給新一代美食工作者。像是2011年國際知名主廚Dan Barber,分子廚藝先驅Ferran Adrià及René Redzepi, Michel Bras與Gastón Acurio等在Mistura共同發表了一份「給未來廚師」的宣言,正式掀起了全球主廚們的社會運動,高調倡議廚師的未來責任,將烹飪視為具有力量的轉化工具,改變世界滋養自己的方式,帶領社會朝向永續與正義的方向。然而,這樣的改變力道與自信,事實上在祕魯卻經過十幾年的的醞釀。

Gaston Acurio,美食界的切·格瓦拉

正如「給未來廚師的宣言」引發了一些爭議,評論者認為這些廚師們或許自我感覺太過良好,我這樣比喻Gaston Acurio或許很多人不以為然,但Gaston Acurio確掀起了祕魯的烹飪復興運動。Gaston Acurio出身於祕魯的政治家庭,放棄法律學業,畢業於法國巴黎藍帶廚藝學院。1994年,Gaston Acurio回到祕魯,與德國裔的妻子共同開設高級法式料理餐廳,但在當時的祕魯,沒有多少人欣賞,Gaston Acurio轉而投入鑽研祕魯傳統廚藝與多樣性的食材,也慢慢形塑他日後對於美食的政治意識型態。1999年,Gaston Acurio逐漸以祕魯當地食材耙梳出料理元素中最好的部份,自在的遊走在傳統與前衛的烹飪廚藝間,逐漸打開知名度,在祕魯大受歡迎,不但成為熱門的美食節目主持人,獲得投資人的青睞在南美洲建立每年12億美金營收的美食帝國,擁有三十幾家連鎖餐飲店,在祕魯的兩間餐廳更入選為全球50大美食餐廳。Gaston Acurio借鏡日本料理打入全球美食殿堂的經驗,例如改變祕魯傳統的料理Ceviche(一種以天然食材如檸檬等醃製的祕魯傳統生魚料理),成為視覺上、味覺上讓人驚艷的菜色,進攻國際美食一級戰場紐約、洛杉磯、倫敦等,立馬改變國際對祕魯的印象。在高級美食剛在祕魯引領風潮的年代,大部分的人只停留在對高級料理廚藝的關注上,但Gaston Acurio關心的可不止於此。

料理界未言說的公平貿易

在聯合國這樣的國際場合,通常是政治家談論戰爭與貧窮的地方,極少提到和平與愉悅。但Gaston Acurio與西班牙裔的名廚Ferran Adrià,卻破格的在聯合國發表演說,播放他們一起製作的紀錄片「PERU SABE;美食是改變社會的仲介(cuisine as an agent of social change)」。這兩位深受國際社會敬仰的廚師,告訴大家他們如何以一個廚師的專業,結合生產者與消費者的意識,形成改變祕魯的社會的力量。Gaston Acurio是祕魯率先強調生產食材者的先驅:「將價值重新還給被低估的祕魯產品,是我努力工作的動力。我們試著將祕魯的傳統全球化,使它們成為全球品牌。如果我們能將祕魯食物的概念出口到全世界,我們就能建立一個連結祕魯小型、貧窮生產者與國際市場接軌的供應鏈。」這是Gaston Acurio美食哲學中的社會元素。

馬鈴薯是Gaston Acurio最先成功實踐哲學理念的農產品。祕魯是馬鈴薯的原鄉,安地斯山脈附近約有400多個品種,是祕魯人日常生活的主食之一。Gaston Acurio想提高馬鈴薯小農的收入,把馬鈴薯做成甜點,並在不同的佳餚中呈現不同馬鈴薯的特色,在自己的連鎖餐廳中銷售,也成為Mistura美食嘉年華的主題與焦點,為許多過去被低估價值的食材創造需求。最重要的是,Gaston Acurio帶動的是社會風氣的改變,也讓社會看到環境的價值,如今祕魯的新思潮圍繞在尊重小生產者的價值、保護祕魯境內生態多樣性的努力上。當祕魯頗具歷史的公平貿易咖啡合作社CEPICAFA近日在談論「南半球」公平貿易市場潛力的時候表示:「公平貿易是有空間的:人們想要幫助小生產者,這個概念已經在那兒了,只是大家還不知道有公平貿易這個概念罷了。像是知名的祕魯主廚Gaston Acurio,他其實經常在談公平貿易的概念,只是沒有稱之為「公平貿易」而已。」

拉美的企業社會責任CSR

拉美的企業社會責任蓬勃興起,有調查顯示跟傳統文化有關,拉美企業家多會想盡力幫助他們貧弱的鄉親們。Gaston Acurio視他旗下連鎖餐廳緊連關係著改善祕魯人福祉,也被列入拉美企業社會責任熱烈討論的案例中。他們希望祕魯人重新發現當地農產品的獨特價值,透過農產品改變世界對祕魯過去遭受國際間不好壓力的印象。Gaston Acurio也復興了街頭傳統的烤肉攤販。祕魯的烤肉攤因為缺乏健康與衛生標準,一度被政府禁止。在Gaston Acurio的號召下,祕魯的廚師幫忙訓練這些攤販達到規定的標準,讓多為貧窮家庭婦女的攤販能重新就業。Gaston Acurio以美食催化祕魯近年在經濟上、文化上與社會上的改變,也激發祕魯下一代年輕人的夢想,80000多名年輕人剛報名了廚藝課程,正如Gaston預料的:「年輕的孩子不想當足球明星,他們想要煮飯」!文化人類學視烹飪為人類文明的起點,而Gaston Acurio正是開啟祕魯新社會大門的關鍵。

資料來源:

PERU SABE

延伸閱讀;

祕魯公平貿易之旅(二):公平貿易咖啡小農走出動盪的年代

祕魯公平貿易之旅(三):手工藝的春天-從單打獨鬥到星光產業

祕魯公平貿易之旅(四)-雨林裡的巧克力夢工廠

祕魯公平貿易之旅(五)-超越公平貿易?!

祕魯公平貿易之旅(六):正港公平貿易旅遊與搶救消失的傳統

祕魯公平貿易之旅(完):公平貿易成功拓展台灣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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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rtrade Internatioanl (FLO) 國際公平貿易組織與美國 Fairtrade USA (Trans Fair) 分道揚鑣的背後故事

(有幸與迪恩 • 賽康 Dean Cycon見面,被他的熱情與社會正義的信念鼓舞。左:生態綠徐文彥、中:迪恩 • 賽康 Dean Cycon、右:生態綠余宛如,照片提供:感謝公視記者 鍾勝雄)

今年九月中收到FLO國際公平貿易組織(FLO Fairtrade)與美國公平貿易組織(FTUSA, Fairtrade USA聯合公開聲明,兩個組織將在今年年底結束夥伴關係,各自朝向自己的目標前進,但在未來需要合作的議題時,仍會討論合作的可行性。依照公開信的內容,主要是美國公平貿易組織想要執行的計畫與FLO國際公平貿易組織的支持者與參與者不一致,造成兩個單位的分家。

FLO國際公平貿易組織所授權與稽核的FLO標籤(一個像是太極的藍、綠與黑的圖案,中間是一個農民愉快的跟大家打招呼的意象),是全球識別度較高的道德商品標籤,也是國際公平貿易運動多年來匯流的一個成果,有效率的降低整個運動的成本同時提高成效。近年來亞洲的南韓與非洲的南非也成為該單位的會員,各會員主要在各自國家的領土內輔導公平貿易商品的發展、授權標籤在商品上的使用,以及推廣公平貿易的概念。從1997年整合運動開始,美國就是FLO的創始會員國,但唯一不同的是,FTUSA(早期就叫做Transfair USA,2010更名為Fair Trade USA)在美國境內授權的標籤是Trans Fair標籤(早期是黑白兩色,中間一個人拿著天平,2010年稍有改變),授權品牌如果要在別國境內生產與銷售貼有公平貿易的標籤,必須另外向FLO總部申請,並接受FLO的監督與稽核。換句話說,Trans Fair的標籤只能在美國境內使用。

Trans Fair是第一個授權給星巴克的公平貿易標籤組織,然而星巴克稍後卻未如約100%採買公平貿易咖啡豆。當時引起嚴肅的討論,有些人認為公平貿易標籤應該要授權給100%的公平貿易商,不應該有百分之幾的差異,有些人認為公平貿易標籤根本不應該給跨國企業使用,變成漂綠(Green Wash)的工具。簡單的說,Trans Fair在美國的一些作為,並非在這個整合性的組織裡被完全認同,因此一直引起內部與外部的討論,許多抨擊公平貿易的言論,都是針對美國地區的公平貿易運動,但卻往往讓不明究理的人誤會是整體公平貿易運動。過去也有台灣消費者拿著Trans Fair的標籤詢問我們FLO跟Trans Fair的差異,因此我也曾經詢問過FLO關於兩個標籤整合的可能性,FLO只說需要時間。

這週美國公平貿易運動先鋒 迪恩 • 賽康 Dean Cycon來台,我特地請教他這個問題。迪恩 • 賽康 Dean Cycon在1970年開始,就是原住民人權、環境與土地律師,以提供免費的法律服務為原住民發聲,間接促使原住民正名運動在1980年代成為全球浪潮。然而,迪恩 • 賽康 Dean Cycon卻覺得身為律師,為社會正義發聲的力量很有限。他發現全球咖啡產業,有百分之九十的咖啡是原住民在種植的,於是在國際咖啡協議崩解、咖啡價格直直落之前,他就成立了到目前依然享譽國際的Coffee Kids(慈善組織),接受咖啡業者捐款的方式協助咖啡農改善生活,例如建造水井、學校等等。有次有個咖啡公司捐了5000美金給這個組織,然後拿著成果照片大做宣傳,但是這個咖啡公司卻是用壓低的價格採買咖啡。

迪恩忽然覺得他正在幫助這種公司欺負咖啡農,真正對咖啡農實現脫貧的幫助,不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捐款,而是把合理的咖啡價格給到農民手裡,於是他才成立Dean’s Bean(狄恩咖啡公司)(請參照「來自咖啡產地的急件P.33」),與農民商議交易的價格,同時把公司的部分獲利用作咖啡農的社區建設,也協助咖啡農提昇咖啡品質,以賣得更好的價格。Dean希望狄恩咖啡不僅可以證明這樣的商業模式也能獲利,也能被複製。後來他還協助他人成立五家咖啡烘焙商,做同樣的事。

Dean為公平貿易運動建立典範,一點也不為過。後來,畢業於商學院的Paul Rice成立了美國公平貿易組織FTUSA,但是Dean卻用「Kiss Their Ass」來形容Paul順從跨國公司摸頭的公平貿易模式(對Paul Rice品牌化公平貿易運動的討論詳見附註的連結)。而這次分道揚鑣的最大原因,在於Paul堅持美國公平貿易組織授權認證給大咖啡莊園,此門一開,真正受惠的將是與大咖啡莊園有緊密採購關係的大型咖啡商,此舉無法與一向堅持協助市場邊緣小農的FLO體系達成任何共識,因此決定各為其道。在今年公布這封公開信之前,資深的美國公平貿易商像是狄恩咖啡與Equal Exchange等都在去年前退出FTUSA。我了解內情後,也相當認同FLO的堅持,如果對象不是小農,公平貿易運動就失去了精神,依照FLO的報告,去年FLO投注在協助小農取得公平貿易認證的金額就高達25萬歐元,這些資金來自商標授權費(FLO對貧農提供認證費用的補助,最高達認證費用75%)。但往後發展不能現在下斷語,仍需觀察。

公平貿易百百種,當然不是只有一張標籤,重要的是商品背後的精神與交易的過程,是否經得起檢視與考驗。我想起德國稽核員來台時,一直跟我強調我們是 “FLO Fairtrade”,它既不是公平貿易的全部,也不需背負其他人對公平貿易的指摘與曲解。公平貿易也不是完美,一旦體制化後難免僵化,趕不上全球社經的快速變化。然而,每一年我花時間檢視FLO組織的工作成果時,都不由得為他們一直謙虛修正的態度與執行力而感動。與其說公平貿易是一種運動,不如說他更像一種過程,有不同的發展路徑,不同的反饋過程,不同的修正方式。當初決定推廣FLO、成為組織的一員,完全在於這樣的商業模式是開放的、是可複製的,是最大影響力的、是最小風險的,是消費者容易辨認的、是生產者不需要花心力去一直說故事的,任何人都可以拿標籤去實踐公平正義的商業倫理。標籤外當然有不同的世界與天空,社會創新與改變的活力不應該只被標籤限制。

但重要的是,販賣悲情並不能翻轉弱勢者的社會地位 ; 故事,也有真假難辨的可能,而無論有沒有標籤,消費者都應該張大眼睛看清楚商品背後故事的真假,而參與運動者要一直保持思辯的能力。而所有的倫理消費,都該有一套透明與可被追溯的稽核體制。

附註:

公視議題中心採訪報導:一杯咖啡如何推動社會改變?專訪公平貿易先行者Dean Cycon

Transfair is a Poser: Stealing “Fairtrade” Name GetsThumbs Down from the OCA

USA: Coalition against “Fair W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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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理消費與公平貿易

殖民、咖啡、公平貿易-Tunas Indah公平貿易咖啡農合作社的過去與未來

在班達亞齊短暫的停留後,我們坐了接近十個小時的車抵達Takengon,繼續我們的迦幼山曼特寧回溯之旅。

(十幾人擠在一輛貨車的驚險畫面,在當地司空見貫)

(Takengon鄰近迦幼山脈,一路上我們越走海拔越高,偶有經過燒墾的農地)

(中餐在一家當地的餐館解決,印尼的習慣都是把菜都先上,你吃多少算多少錢,味道都還不錯)

(在餐廳照的一位小妹妹,手伸的長長的不知道想抓住什麼)

Takengon位於印尼蘇門達臘島北端的亞齊省中部(亞齊現在為自治區)。我們拜訪的咖啡農合作社Tunas Indah(中文翻譯為『新芽』,可不是鮪魚喔),Tunas Indah的咖啡不僅有公平貿易認證,也有有機認證,是生態綠迦幼山曼特寧的來源之一。Tunas Indah合作社距離我們休憩的飯店約一個小時的車程,驅車遠離塔瓦湖、饒過市集,一路上儘是迴旋的山路與咖啡樹,是的,我們正在迦幼山脈(Gayo Mountaion)裡,那個我曾經用Google Earth搜尋的塔瓦湖,沒想到如今我的雙腳正站在這裡,真是讓人興奮不已。

(迦幼山脈上的高原湖泊塔瓦胡,是一坐火山湖)

(大家一到Tunas Indah公平貿易咖啡農合作社,先來張大合照慶祝一下)

(有遮棚的晒豆場)

(咖啡櫻桃的發酵池,發酵後的水會被釋放到較低的水池淨化)

在Takengon有一支稀少且少為人知道的迦幼(Gayo)族。迦幼族曾經有過輝煌的時代,但在13、14世紀被亞齊蘇丹王國統治後,曾經是印度教派的迦幼族從此被納入伊斯蘭教派,因為這層歷史,所以在這裡,迦幼人不認為自己是亞齊人,而自豪的說自己是迦幼人。在亞齊獨立運動時,印尼軍政府為了鎮壓亞齊獨立軍,反而屠殺了大量的迦幼人,我們在Takengon的路上,偶而可以看見亞齊解放運動時留下的軍事駐守遺跡。

(合作社的海拔頗高,可以看到隔壁山的山頂)

(農民飼養的羊在旁邊窺視著我們這群陌生人)

山路上仍有稀稀疏疏的村落與人跡,不致於太寂靜。因為亞齊省政府長期跟印尼雅加達中央政府作對,加上海嘯的打擊,所以亞齊開發的腳步很慢,山上道路的柏油是一段一段鋪陳的,車子越往山上開,道路越顛簸。不過也幸好如此,才能保有寧靜的Takengon與美麗的塔瓦湖,到現在這裡都少有外國遊客的足跡,如果是在中國,我想光觀光客一定蜂湧而至,人為污染必定對當地造成嚴重的生態威脅。

(牆上掛著公平貿易的宣傳海報)

(合作社的主要組織架構)

(迦幼咖啡的證書與宣傳海報)

(合作社公平貿易認證與有機認證的認證編號)

Gayo山脈種植咖啡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2、13世紀,從阿拉伯傳入,一直到18、19世紀荷蘭在印尼殖民的腳步逐漸往北擴張後,為因應歐洲當時咖啡市場的快速成長,咖啡種植在殖民經濟的鞭策下,快速隨著荷蘭的殖民腳步擴張到了迦幼山脈。不過,迦幼之名長期以來一直被忽略,一來迦幼山脈的咖啡幾乎都是阿拉比卡種的優質咖啡,與蘇拉維西、爪哇並稱印尼咖啡的著名產區,以外銷為主,反而當地人都只飲用羅布斯塔種的咖啡,二來迦幼咖啡一直被壟斷在財團手裡,被簡單的披上曼特寧銷售,第三,印尼因為長期的政治動盪與血腥的族群抗爭,咖啡產業並未如中美洲咖啡產業般穩固發展、政府並未大力扶持迦幼山脈的咖啡產業、為農民建立專業的杯測、行銷與競賽體系。

(合作社經理Mr. Syafrin)

(合作社的農民代表,聽說我們要來,盛裝打扮)

第一眼見到合作社經理Mr. Syafrin,有著非常爽朗的笑容,陪伴Mr. Syafrin旁邊的是Tunas Indah咖啡農合作社的農民領導人,頭上帶著顯眼的帽子,一看就知道有著相當份量的社會地位。Mr. Syafrin的父親是政府官員,有一公頃的農地種咖啡,就是靠這些咖啡的收益,讓Mr. Syafrin讀完大學,咖啡長期以來支持者當地的經濟與發展,Mr. Syafrin說,迦幼族種咖啡的歷史有923年。元智圓夢團隊的學生架起攝影機,我們的訪問就開始了:

(送上一包生態綠的迦幼山曼特寧給Tunas Indah合作社,我跟他們說這是他們的豆子時,他們非常高興)

(再拍一張大合照)

(生態綠報到!上面第一個是國際公平貿易組織稽核員的簽名,才剛離開不久哩)

2004年一位來自荷蘭公平貿易組織的工作人員來到這邊做社區服務,集合當地的農民開了社區會議,介紹與說明公平貿易能夠為農民帶來更好的收入與提供社區發展的基金,而且農民只要申請即可,於是Tunas Indah合作社農民一致同意並於當年申請加入。

(結束了合作社經理的訪談,我們往更高的地方去看公平貿易社區發展金的成果與拜訪公平貿易咖啡小農)

(車子開到1300多公尺的海拔,氣候非常舒適,看過去都是一望無盡的山頭與草原)

04年Tunas Indah也同時申請有機認證,而且遠比公平貿易認證來得容易,一來是當地有有機認證的組織,二來迦幼咖啡農一直都用天然的肥料種植咖啡,有些甚至因為買不起肥料與農藥而從來沒用過,所以環境稽核時,一下子就通過檢驗,取得有機認證,而且有機認證只稽核環境部分,並沒有其他的進入門檻。而公平貿易的申請相對來說較多的社會標準,對合作社來說是比較複雜的。

(山區的一隅,是零星的農舍,我們的目的地也到了)

加入公平貿易組織後,農民的收入比過去高,每一公斤咖啡豆最少可以拿到2000盧比(約台幣7、8元)的溢價,並且公平貿易組織會介紹國外咖啡的進口商向他們購買,促進交易量的提升。從05年到現在,Tunas Indah的咖啡農有4000名,每年產量4000噸,25%來自迦幼族的農民,70%外銷,累積的公平貿易的社區發展金(咖啡商銷售咖啡豆後,依照公平貿易組織的規定,有部分比例迴捐給生產者團體作為社區發展的基金)累積迄今達25億盧比(約台幣87萬)。

(我後方的清真寺就是農民投票表決以公平貿易社區發展金建設的,村長說,這間清真寺對他們意義重大)

過去幾年Tunas Indah合作社申請社區發展金用在蓋社區清真寺(對穆斯林而言,信仰非常重要)、道路修建、蓋公共廁所等,未來希望提供獎學金與蓋基礎醫療中心,五年內希望有能力自己出口。

(元智大學Friends團隊的同學贈送紀念品給村長)

(農村裡的咖啡樹都是有機種植,並且都通過CU的有機認證,看起來就像原始林一樣)

我又分別追問合作社在兒童福利、婦女權益等社會標準上的成果。Mr. Syafrin說,在這邊因為男性比較懶散,農務本來就是女性在做,而目前合作社的工作人員,女性就佔了60%。而迦幼族很重視兒童教育,因此農民都會送子女上學,但是兒童在課後協助父母處理家務或是幫忙農務是被要求的。

(在咖啡樹下休息的鴨子)

(由國際NGO組織位當地建設的基礎水利設備,供應村莊安全用水)

(Mr. Syafrin為我們示範如何摘採咖啡豆)

訪問結束,Mr. Syafrin帶我們去看用社區發展金蓋的清真寺,我們從海拔1200公尺的山區開車到1350公尺海拔的地區,整整花了40分鐘的車程,路上都是碎石,從車窗內直視對面的山頭,彷彿看不到盡頭。山地社區的房屋明顯的比塔瓦湖邊的住屋來的簡陋許多,清真寺當然沒有我在棉蘭與班達亞齊來的壯麗,甚至比Takengon平地的清真寺還不堪一擊,不過接待我們的村長是非常高興社區內有一座清真寺。寺旁是另一個國際NGO組織建設的供水系統,農民的清貧與資源缺乏是一目了然。

(跟村子裡的小孩合照)

(我們走時,孩子們不斷的跟我們揮手告別)

亞齊咖啡豆的採收季節是每年九月到隔年五月,我們來的時間農忙已經完全結束,所以根本看不到農民工作的狀態,只遇到一個老師,而且是這個社區的一人學校,這個老師不但要教小朋友,還要兼作保母,在這個落後的山區,可能什麼都要做。

(回去的路上,是一條下坡路,我們開始沈澱今日一天的心得)

印尼本來就是各自獨立的王國,18、19世紀荷蘭人與英國人利益協商,印尼劃給荷蘭、馬來西亞劃給英國,從此歷經荷蘭的殖民統治,二次大戰後各個種族又被強迫併為現今的印尼。上山的路上,咖啡樹在高矮相接的樹叢中彼此緊鄰,樹下與田邊種植著玉米、樹薯等糧食作物,雞鴨貫穿期間,農民的收益明顯的來自咖啡,這個荷蘭殖民時代遺留下的作物,與這些歷史悠久卻少為人知的民族相伴百年,殖民時代的壓榨與剝削是否能從公平貿易運動中解放呢?我衷心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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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理消費與公平貿易

獨立運動的搖籃,亞齊咖啡名店-Solong咖啡館的經營秘密

亞齊(Aceh),一個因為海嘯而知名的地方。海嘯過後的五年,我一片空白地來認識這個地方,所幸我們的團隊裡有論文寫亞齊獨立運動的暨南大學東亞研究所碩士生李信宜、也有精通伊斯蘭文化的政大教授林長寬,讓我現在可以揮灑惡補來的知識介紹亞齊這個地方。

(亞齊機場的外觀,似清真寺的建築道盡亞齊伊斯蘭的忠誠信仰)

亞齊位於印尼群島西北方最頂端,因為地理因素,很早就成為伊斯蘭信仰的獨立王國,不但七、八世紀開始,成為伊斯蘭教東傳印度與中東國家的據點、東南亞國家前往麥加朝聖的中繼站,當亞齊興盛壯大的時期,更以『亞齊蘇丹王國』知名,控制麻六甲海峽一代的貿易樞紐中心,國力達到頂峰。

(亞齊棉蘭飯店大廳上張貼著海嘯當時的照片,大漁船從25公里外衝到班達亞齊的市區)

十五、十六世紀,地理大發現為印尼帶來了貪婪的西方殖民者,覬覦中東商人獨享的香料、絲綢等貿易的客觀利潤,荷蘭與英國紛紛成立東印度公司,以軍事力量佔領印度、印尼等地,控制海上貿易、殖民當地。當時,荷蘭從印尼中部的爪哇往北發展,遇到亞齊激烈的反抗,亞齊成為印尼對抗殖民帝國的最後一道防線,荷蘭與亞齊之間的『亞齊戰爭』甚至長達四十幾年,一直到十九世紀亞齊才被荷蘭完全收服。時至今日,亞齊的過去輝煌歷史、璀璨的文明與伊斯蘭信仰,造就亞齊人傲視印尼各地、獨有的榮譽感,亞齊人會跟你說:『別把我們當印尼人。我們很早就國際化了,ACEH,A指Arabic、C指China、E指Europ、H指Hindu(印度)』。在亞齊,你可以看到中東、華人、印度、歐洲的臉孔,印尼人也普遍覺得亞齊人的輪廓比較深。

(像是走在南部縣市的班達亞齊市中心街道,還蠻乾淨的)

不過,亞齊外海上發現的豐富油田,還沒有為他們帶來好運。二次大戰後,印尼各島嶼被強迫合併成印度尼西亞,中央政府雅加達在佔有印尼60%人口的爪哇島上 。亞齊人事實上是看不起爪哇人的,一來因為與荷蘭對抗的亞齊戰爭,亞齊比爪哇支持的更久,二來在十八世紀歐洲市場的茶葉與咖啡需求量大爭,許多爪哇人被抓到亞齊當奴隸、地位低下。所以當位於雅加達的蘇卡諾政權因為把持油田與各項亞齊輸出貿易所帶來的利潤、而未依允諾讓亞齊於戰後獨立時,引起了亞齊很大的不滿,造就了長達29年浴血對抗的『亞齊獨立運動』,一直到近年來,雙方才逐漸走向和平的路途,在雅加達政府的同意下,亞齊也開始以伊斯蘭教義立法的特別行政區自治,走自己的路。

(異鄉的炒飯來自華人開設的餐廳,上面竟然有熟悉的客家油蔥酥)

下飛機抵達班達亞齊,觸目所及與棉蘭相比,有著明顯的不同:如清真寺班金碧輝煌的機場、婦女全部包上頭巾、街道乾淨整齊。信宜說,亞齊因為是伊斯蘭教義立國,刑罰嚴峻,動不動就鞭刑與死刑,治安比印尼其他地方還來的良好。我們在亞齊住宿的棉蘭飯店,在海嘯時曾經遭受波及,可能為了記住海嘯帶來的慘痛回憶,飯店大廳的牆壁上貼滿了海嘯時的照片,受難者的屍體堆疊在飯店外、海上漁船被沖刷到飯點大門正前方,非常驚心動魄。

(印尼當地最普遍的交通工具Baja,是一輛機場旁裝上一個包廂的三輪車)

(班達亞齊的道路新穎整潔、海嘯後的重建讓整個市容煥然一新)

為了要深入當地的咖啡文化,青草湖社大的工作同仁建議我們去當地最知名的『Solong』 咖啡館,一間位於亞齊的『普赫寇普(法國知名咖啡館、孕育出啟蒙運動與法國大革命的種子)』,當初亞齊獨立運動就是在這裡閒談出來的火花。而在亞齊海嘯後,來自國際的大量搜救團隊與志工都在此度過許多時光,據說連柯林頓都曾光顧過,因此而聲名大噪。於是我跟元智大學的羿儒一起搭了一輛Baja一探究竟。

(像台灣小吃店的外觀,Solong咖啡可是亞齊人心中的第一品牌)

(乍看以為他在煮絲襪奶茶,其實Solong的紅茶咖啡,都是這樣煮的,確保沒有殘渣在杯內,明顯跟其他咖啡杯內一堆咖啡渣的印尼喝法完全不同)

Solong咖啡館的外觀真是不起眼,像極了我在屏東老家附近的小吃攤,我跟羿儒兩個只會一兩個印尼單字,就不知死活的送上門去。一坐下來,服務生非常熱情的招呼我們,送上許多點心(印尼當地的習慣,即使客人沒有點,都會先把菜送上桌,吃多少算多少),服務生不會講英文、我們也不會講印文,於是就指指點點的點了兩杯黑咖啡,因為太難喝,所以我努力的比手畫腳,請服務生幫我加煉奶。

(櫥櫃旁擺放很多種點心可以選擇,顧客一進門,服務生會先猜測顧客可能的喜好,端上他們推薦的點心)

(除了完全沒渣的咖啡,服務生主動為我們送上蛋香四溢的蛋塔(讚)、饅頭夾果醬、綠椰蓉糕、與發糕)

我的語言障礙,引起了隔壁桌的注意,於是一位會講英語的客人(好像是亞齊大學的學生)主動與我交談,親切地閒聊這間咖啡廳,還帶我到處參觀,像自己家一樣(這種感覺真像在生態綠)。下午的Solong幾乎滿座,據說以前婦女是不能進入咖啡廳的,但是現在可以,只是通常安靜的坐在一旁,不像我這麼誇張的拿著相機到處走動,一副很忙碌的樣子。Solong咖啡豆的產地來自亞齊北部靠近油田的地方,都是羅布斯塔豆。我問老闆在不在,結果老闆都是晚上才來,我們只好計畫回程的時候再過來,一個下午,我跟羿儒點了四杯飲料、吃了一個蛋塔,付了不到九十元台幣,非常便宜。

(Solong咖啡粉生意興隆,櫃檯結帳的顧客一買都買很多包,不過他們的咖啡我還真是不欣賞哩:p)

(在Solong泡咖啡館的中年男子眾多,不難從咖啡館種體驗亞齊的鄰里文化)

(Solong咖啡館還有一個後院,是電腦高度使用區,一問之下才知道大部分是亞齊大學的學生)

回程時,我到班達亞齊已經是晚上了,當地兩個華僑陪我在去Solong咖啡館拜訪,老闆果然在並且非常有耐心地接受我的訪問,一直到咖啡館關門都在與我們聊天。我問他Solong這麼知名是如何經營出來的?他說有很多原因,最重要的,是讓所有來到Solong的客人都很自在(我們旁邊桌的客人腳正翹在倚子上),每一個人都有能力消費。如果你在棉蘭的咖啡廳,大家可能會一直打量你,看來看去,但是在Solong,沒有人會特別注意你,而且服務生會照顧每一個人,隨時注意你的需求。第二,Solong剛好位在亞齊大學與班達亞齊市中心的交匯點,所以來喝咖啡的教授與學生就佔了50%左右。第三,Solong使用100%品質最好的羅布斯塔咖啡豆,不像其他咖啡店會參雜玉米(驚,還有這種事!),所以一喝口感就不同。

(充當我翻譯的亞齊華人,目前都還是學生,右邊的Jonny是客家人,即將來台學華文,左邊的是他同學,母親在海嘯中罹難,而他腳上還留著海嘯時留下的傷疤,讓我深刻的感受到災後生還者的無奈、遺憾與傷痛。)

(Solong老闆,穿著可愛的橫條紋襯衫氣色紅潤的與我們聊天)

(老闆帶我們進倉庫看他的祕密-咖啡豆,)

Solong的老闆已經是第二代,從1974年開業迄今,目前有兩家店,另外一家在機場附近。我問老闆Solong聽說事亞齊獨立運動的啟蒙地,老闆很謙虛的說,在Solong來來去去的學者與學生很多,他門只是盡力的照顧每一個人,並沒有特定服務誰。最後老闆可能聊得太放了,還帶我去參觀他的許多秘密,我還買了一包剛烘好、熱呼呼的Solong咖啡豆,才滿足了我這個來自臺灣異鄉人的好奇心,跟Solong say so long!

(牆上的照片記錄了Solong咖啡館的歷史與堅持)

(趁熱買了一包烘得黑油油的Solong咖啡豆)

(離開Solong就近去參觀了班達亞齊最壯麗的清真寺,看來災後的錢都花在這裡了)

(清真寺主體非常精緻華麗,像是杜拜的飯店)

也許,你也開始對亞齊的印象改變了,相信與祝福重新出發的亞齊,未來一定讓人耳目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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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理消費與公平貿易

新書推薦:價格戰爭 / 時報出版

今天有兩位壹傳媒的記者來訪,聊了一會兒後,那記者突然問了我一句話:「你是不是社會主義者?」

很久沒有人這麼直接地拷問我,而且我從來不曾這樣自表,著實讓我心跳了一下。我笑笑說「是的,不過這個問題藏著太多的陷阱。」

「一個社會主義者,並不代表要消滅資本主義來建立一個新國度。馬克思也沒有具體描述社會主義國度的樣貌,但是對於資本主義的惡卻是分析的很透澈。這個世界沒有誰能完全取代誰,如果只有一方獨佔,那必定是個災難,所以兩個陣營是辯證的發展,讓社會往進步的方向走。同樣道理,公平貿易組織也絕對不是完美的,天底下沒有完美的組織、制度,重點是我們必須看到自由貿易的惡,唯有了解自由貿易的惡,才會知道公平貿易該如何走。」

這幾年深入了解公平貿易組織的運作方式與制度設計與演變的邏輯,我更體會公平貿易運動其實就是自由貿易的鏡子,不了解自由貿易的問題,就無法理解公平貿易運作的核心。也是因如此,聽過我講公平貿易的人應該都會印象深刻,兩個小時的演講,前面一半以上的時間在批評主流的商業體系,從自由競爭、自由經濟、自由市場到自由貿易,揭開這些冠以「自由」的名詞,其背後隱藏的枷鎖。

所以去年「糧食戰爭」剛出版時,我發了一噗

翻了「糧食戰爭」頭幾頁,發現作者破題的方式跟我演講的方式一樣,都是從「有限度的自由選擇權」談起。

只是這個小小、無聊的親近性,我對於作者拉吉.帕特爾(Raj Patel)印象極為深刻,也因此「糧食戰爭」成為我去年最推薦的一本書。關於「糧食戰爭」的書評可以參考Annpo所寫的「找回公平,自由選擇」。

上月底接到時報出版的邀請,要我寫拉吉.帕特爾(Raj Patel)新書「價格戰爭」的推薦序,當下覺得這是否就是所謂的「偶遇的必然」。心中歡喜,卻也忐忑,因為我從來沒寫過這種東西,而且,我雖然愛讀書,卻從來沒有看推薦序、導讀這種文章的習慣,新書拿到一定從內文開始讀起,我才不想被他人的詮釋來影響我認識作者的樂趣。

總之,為了享有先睹為快的機會,我接了這項工作。花了三天的時間看完整本書,煩惱的事情就來了,我拖了一週時間還不知該如何下筆。截稿前一天,我只好抱著學習的態度,到書架上翻了幾本書的推薦序,觀摩了一下書寫方式與架構,於是苦熬了一個夜晚,寫了下面這篇推薦序。如果擔心這個推薦文會影響各位認識作者的樂趣,請直接跳過去買這本書吧。

重新認識民主與自由

這兩年我跑了上百場以「公平貿易」為主題的演講,每次開場我總會先問聽眾一個問題:

「台灣人到咖啡館很愛喝曼特寧,甚至罐裝咖啡、即溶咖啡都有曼特寧風味,就算不喝咖啡的人都聽過曼特寧,到底曼特寧這三個字是咖啡風味的形容詞,還是咖啡產地的名稱?如果是形容詞,它是形容口感還是香氣?如果曼特寧是地名,它又在哪裡?」

經過上百次的經驗、問過數千名聽眾,能夠正確解答的聽眾還真是寥寥無幾,所以這個題目變得非常具有暖場的娛樂效果。究竟曼特寧是什麼?或許各位讀者下一次可以問一下賣咖啡給您的店家,他們應該要跟您說的。只是從這個問題我們可以發現咖啡產業一個有趣的現象,那些在咖啡市場中具有主導能力、行銷能力的大型咖啡商,經常以塞納河左岸或米蘭咖啡館來形塑他們所賣的飲料具有歐洲浪漫風情的幸福想像,但他們永遠不告訴我們咖啡產業背後的真實。

[炫目的價格遊戲]

觀察台灣近年來的咖啡產業變化,咖啡外帶吧開始流行之後,咖啡產業進入低價競爭的時代後,便利超商也進場賣咖啡後,連吧台手的高超技術、烘焙師的獨門手藝、店老闆的用心陳設似乎也不重要了,更別說咖啡產地貧窮問題與消費者的關係似乎更遙遠了。價格主宰了市場,兩倍以上的價格差距徹底的顛覆台灣的咖啡市場。

有消費者以為一杯一百多元的咖啡店是賺取暴利,一杯咖啡的價格不應該這個貴;殊不知外帶吧的型態是用騎樓的公共空間作為自己的營業空間使用,而且沒有冷氣與昂貴的裝潢,與傳統咖啡店的經營成本完全不同。連鎖超商賣的咖啡價位鎖定跟咖啡外帶吧一樣,可是外帶吧至少還要支付租金與人事成本,超商咖啡只是擺了台全自動咖啡機,沒有額外的租金與人事成本,工讀生隨手按個鈕,就可以收跟外帶吧一樣的價錢。超商咖啡的營業成本應該比外帶吧還要低,價格不是應該可以再更低一點?

本書作者在第一章就開宗明義解釋了「價格」與「價值」的差異,以「全民估價王」這個老少咸宜的電視節目為例,消遣了這個時代「價格」與「價值」的錯亂,這個節目的樂趣就是在於參與猜價格遊戲的來賓,必須要察覺願意支付的價格,而非商品的效用或成本(價值)。這也就可以解釋,儘管超商咖啡的經營成本比外帶吧的型態還低,確沒有反應在價格上;因為消費者既然已經覺得一杯四十元的咖啡已經夠便宜且願意支付了,又何必照營業成本的差異來照比例降價。所以,在競爭市場中,價格是利潤來決定的,不是成本、效用或價值。當利潤不符合預期時,店家就會把商品降價求售;當生意好時,價格就會穩定鎖定在一個很好的毛利。

所以,到底一杯咖啡合理的價格是多少?在這個價格市場混亂的情況下,消費者對於價值與價格的關係是愈來愈模糊了。無論如何,一杯咖啡的末端售價與咖啡豆的原料成本關聯性很低,跟最末端的加工成本與經營型態有高度關係。同樣的咖啡烘焙廠將咖啡豆賣到咖啡店、外帶吧、便利超商,末端價格卻截然不同。既然原料成本與末端售價的關聯性不高,給予原料的生產者一個合理的報酬又有何妨?因為我們這裡多付一塊,對於原料生產者來講,收入可能是增加一倍。來一杯喝的人享受芬芳、種的人也感到芬芳的咖啡不是很美好!

[商品背後的真實成本]

要消費者多付一塊錢,這不是損害消費者權益?我想,自從兩年前的三聚氫胺事件後,許多消費者已經開始知道,天底下沒有便宜又好的東西。如果消費者只在意價格,商人就會進行削價競爭,削價的競爭的結果,不是生產者倒楣、就是土地倒楣,也有可能是消費者自己倒楣。消費者的權益如果只是以價格來衡量,躲在價格背後那些看不見的外部成本,將讓集體社會於日後付出更龐大的代價。

我們在咖啡店喝到一杯好咖啡,通常會稱讚吧台手的技術好,在餐廳吃到一盤好菜,也會稱讚廚師的手藝好,鮮少人會說農民種的好。如果農民的勞動價值不被肯定,農產品的交易價格肯定好不起來。農產品集中交易市場依據供給需求量來判斷交易的價格(如:咖啡期貨市場),但市場中的供給需求量是看不見商品背後生產者的勞動成本與種植過程中所造成的環境損耗成本。當農產品的價格不是農民能夠決定而且沒有實現合理的成本,農民唯一能夠增加收入的方式就只有增加產量,而擴大耕地面積、或是多下點農藥、化學肥料就是一般農民要增加產量的最普遍耕作方式。儘管沒有消費者會希望農民是砍伐雨林或過量使用農藥來耕作,可是我們當前的商業體系最終卻會把農民推向剝削土地或剝削自己的方向走。

本書作者Raj Patel在其成名作「糧食戰爭」中舉了一個案例,市售二十七種即時麥片,有二十六種含糖量過高。也就是說,當那些包裝上寫著幫助腦部發育、促進骨骼強壯等等功效都是次要的,商品的真正目的是讓我們的小孩吃了會上癮。Discovery有發行一部紀錄片「巧克力大戰」,內容提到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巧克力盡歸兩間公司所有(Mars和Hershey’s),市面上許多巧克力品牌,其實大部份都是他們的子公司。巧克力的原料是可可豆,而全世界百分之六十的可可豆來自於迦納,可是採集與運送可可豆卻大量使用身手矯健的童工。所以,我們很難在市場上買到沒有童工參與的巧克力。

在這看起來自由的市場中,消費者看似擁有充份的選擇權,有人偏好價格、有人偏好品牌、有人選擇包裝…其實,我們都只是在商人設計好的選項裏面做選擇而已。特別是廣大一般性的商品中,我們有限的自由能夠展現消費者權力的機會只是在比價與殺價的過程,如果消費者與商品的關係只是展現在價格上,那我們會整天不斷地被「全民估價王」的遊戲所愚弄。我們迎接整個城市都是咖啡館的同時,每天也有二十個足球場大面積的雨林因為咖啡不見了,而且未來我們會在愈來愈熱的城市裏面喝咖啡。

[駭掉私有才是真自由]

如何掙脫這種有可能把人類玩殘的價格遊戲?作者延續前一本書「糧食戰爭」的立場,消費者必須要更積極的介入這些遊戲背後的權力關係,改變不合理的商業市場與公權力之間千絲萬縷的勾結。

作者引述博蘭尼(Karl Polanyi) 在「鉅變」一書的觀點,資本主義之所以能夠發展的因素,就是它把土地與勞動力給商品化了,當金錢成為衡量價值的依據時,資本家與國家在累積金錢的共同目標下,把人從耕地上趕到工廠做工,把土地變成私人資產來謀取財富。金融危機發生後,那些口口聲聲要捍衛自由的銀行或企業,卻依賴政府與納稅人的資產來疏困。所以,經濟從來不是獨自且自由的發展,而是靠不斷扭曲社會關係來累積財富,現在甚至連水、二氧化碳都是可以被量化計價。那些關乎公共資產移轉成私有財產的過程,那些靠傷害公共資產來累積私人財富的過程,是必須要靠人民更積極的介入來扭轉,我們必須要重新審視現在的民主型式。

我們時常聽到一些冠以「自由」的名詞,例如:自由競爭、自由貿易、自由市場、自由經濟。這些冠以自由的名詞都是以自利為假設,私有財產為基礎所設想的社會型態。這些名詞只要加上自由兩字,就好像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變成一個普世價值,好像每個人在這個市場中都擁有權利、機會與自由追逐自己的最大利益。作者以哈定於1968年提出「公有地悲劇」為例說明,過份強調私有財產的觀念是導致公有財被破壞殆盡的因素,我們的海洋資源、森林資源、水資源就是如此被耗盡。

難道人類的文明就一定要建立在這種自我毀滅遊戲上?還是我們有其他的選擇?

本書提到幾個不是奠基在私有財產為基礎的機制,還是可以創造出一個持續進步且滿足公眾利益的偉大社群,例如:南非的棚戶居民組織、巴西阿雷格港的參與是預算、自由軟體運動、維基百科、創用CC運動等等,可見私有制不見得是人類文明邁向進步的必要條件。開放參與、鼓勵分享都是那些社群的基本運作方式。享用不一定需要擁有,如此才能永遠的享用上天賦與的公共資產、人類數千年累積的無窮智慧。

[奪回人民的權力]

在這商品化的世界裡,我們太習慣把每樣東西都標上價格,私有資產貼上價格後就是財富的積累的成果,就算水、空氣等公共財的也可以當作未來的財富。這種標價而後交換的規則,發展出炫目的價格遊戲,滿足了我們自以為擁有的掌控權;其實價格的背後潛藏著太多看不到的價值正在流失,遊戲的背後也隱藏著早已設計好的劇本。我們以為冠以自由為名的遊戲是公平的,其實它從來都是以權力作為基礎的金錢遊戲,有錢的人可以跟有權的人一起點石成金,把公共財變到自己的口袋。

自由,不是為少數人累積個人財富,而後推卸社會責任的藉口。
民主,不是為少數人掌握個人權力,而後拒絕人民參與的遊戲。

民主與自由,那些少數人時常掛在嘴上的,我們必須重新認識,奪回屬於人民的權力!

(這篇推薦文與本書作者一樣,完全使用自由軟體書寫)

寫這麼長的推薦文還真有點痛苦,其實我可以一句話就講完:「作者是男版的Naomi Klein」,所以,這是一本值得讀的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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